她笑得极轻蔑，甚至有些自嘲。

当年宁衍登基，京中两位殿下的亲信被从上到下撸了个干净，偶尔有那么几条被刻意留下的漏网之鱼也在这几年外调的外调，免职的免职，早从朝堂被摘出去了。

舒清辉摇了摇头，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你错了，女儿。”舒清辉说：“这条船在十年前，舒家就已经登上去了，从来没有下来过。”

臣子一时糊涂做错了事，并不一定就会如何，说不定还能凭着点香火情在陛下那卖点面子，随意找个错处罚罚也就算了。

两个多月前，那就是宁衍从猎场回来后不久，舒秋雨想。

舒秋雨的眼睛，平静地说：“所以这才是为父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。”

舒清辉眼里有的是整个舒家，是盘根错节的宗族家谱，是底下乌泱泱嫡庶几脉，是“舒家”满门的荣耀与名声，唯独没有她这个女儿。

“是也不是。”舒清辉坦诚道：“单子上写得是些奇怪的要求……一般来说，寻常要找这样的女人，大多是对相貌身段有要求，可那张单子上却不仅仅如此。”

“那单子上的相貌写得模糊，身形要求虽然很苛刻，但也算在正常范畴内。”舒清辉说：“唯一有一点，太后娘娘写得明白……说是要找一位‘不会笑’的，心冷如冰的女子。”

“不。”舒清辉平静地说：“舒家得到的是安全。”

这些年来，舒秋雨其实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，她对此没有一点恨意，也非常能理解——但在全盘接受的同时，却不代表她从没有过一点怨气。

“为父知道你不明白。”舒清辉说：“你总觉得，为父逼你想办法嫁给陛下，就算陛下不愿意，不喜欢你也要硬着头皮去争取，是在为了舒家踩你的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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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年来，舒清辉没有一日没有在想将她送进宫里的事儿，帝后大婚仿佛成了他心里执念化作的一根刺，碰也碰不得，只等着什么时候宁衍松口将她娶走，这根刺才能拔了。

舒秋雨的心忽而乱了节奏，扑腾扑腾地跳了起来，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，感觉到一股没来由的心慌。

“你还小，很多事情，为父并不想与你们可丁可卯说得明白。”舒清辉说：“因为舒家毕竟是父亲的担子，这担子父亲还能扛个几十年，不必你们跟着操心。”

“但是女儿，很多事，你并不明白。”舒清辉说：“朝堂上的事，远不是后宅看起来那样简单，君臣之间，有的是心照不宣的交易。”

是以舒秋雨万万不曾想到，她自己的亲爹，竟然跟太后那边有关系。

烛台发出一声脆响，灯花连炸两下。

“父亲，您言重了。”舒秋雨说。

而舒秋雨已经怔住了。

舒清辉从书案后绕过来，按着舒秋雨的肩膀，轻柔地将她按坐在一边的椅子上。

若不是舒清辉没有其他双生兄弟，舒秋雨几乎都要怀疑面前这个男人是被人掉过包的。

“你想知道的，为父可以告诉你。”舒清辉说：“蒋璇，确实是咱们的远亲，只是实在太远，上两辈外便没有再走动了，所以你不认识。”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要求。”舒秋雨道：“侍奉圣上的，不都要找些温婉柔顺的女子吗。”

舒秋雨拧了拧眉，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对劲儿。

自从入了宫后，舒秋雨与舒清辉说话间也没了太多父女顾忌，她拧紧了手中的帕子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十年前，双王夺嫡的时候，你祖父便已经站在长乐王的身后了。”舒清辉淡淡地说：“当初若不是有你祖父，凭长乐王的心性，又怎么可能在京中与四殿下平分秋色。”

但现在，他言语间竟仿佛是个慈父似的，好像这些年来是他扛着外头山一样的压力，没有将舒家的未来寄托在她一个小小女子身上似的。

“两个多月前，太后娘娘传信来舒府，给了我一张单子，让我照着上头的要求去寻一个女人。”舒清辉说。

舒秋雨微微一愣。

但若是臣子这么多年与君王同床异梦，心里还挂念着别的主子，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“父亲的意思是，女儿是舒家与皇室做的一场交易吗。”舒秋雨勉力压着情绪，胸口重重地起伏两次，冷声道：“皇家得到一个清流世家，没有强硬外戚的皇后，而舒家得到这一辈子的荣耀？”

“父亲，女儿今年不是垂髫幼童了。”舒秋雨说：“您今日送女人入宫，先不说将女儿置于何地，就说陛下到底能不能咽下受胁迫的这口气都不一定。太后娘娘身后有宗室撑着，舒家背后有什么，舒家明明只能靠着陛下，又为何要上太后娘娘这条船。”

“单子？”舒秋雨问：“怎么，太后娘娘是特地去找这个人的？”

舒秋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父亲——”舒秋雨愣愣地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