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一尘说：“我放下了。”

来台，李云光之后还要李娟娟参加全国的巡演，之后少不了夸她的。

但谢一尘并没有去看谁的表情，她想撒谎，但全身上下都在反对她，她出了车祸就不敢说真话了吗？她豁出去之后底线都没了吗？

“要你可怜我？”

是否是真心话，宁珏不得而知。

可是所有人的面子都给她了，她再扇个耳光出来？

人们陆续走后，谢女士和李云光谈话去了，送走作家，临走时回头：“你今天回去反省一下，在这儿等我，我谈完事情就来。”

宁珏缓缓从最顶处的阶梯上踏下来。

“但是……我认为……”

但她还是说下去了：“白蛇在离开许仙时，回头了七次，我认为……她并不挂念许仙，李娟娟的处理……是有悖于整部剧的立意的。”

不能，她斟酌着，缓慢地发言：“李娟娟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神态语言都是一流的。”

众人暗自吊起的心重重落下。李娟娟真挚地笑着，被谢一尘认可，她非常开心。

恍惚间，谢一尘站了起来，似乎幻梦，她起身，面朝观众席，面对空白的观众席，举起双臂，交搭胸前，躬身行礼，完成最后的退幕。

但这是幻梦，谢一尘无法起身，宁珏身上的烟气仍旧不散，一股惶惑的气息笼罩着两个人。

李娟娟低头说谢谢，笑容在脸上愈发明媚起来。

谢一尘重重

谢女士在她沉默时，为她垫了一句：“我们谢一尘也经常夸奖娟娟，说全舞团她最认可的就是娟娟了，娟娟又小她一岁，刻苦，也是舞团的老人了。”

长辈们都还没来得及弥合，谢一尘也认真起来：“她的冲突就是她报恩，是她人性的成全，她升仙，是她神性的达成，你说别的白蛇也就罢了，可我们的白蛇并不——”

黑暗中，谢一尘一个人手推轮椅缓缓转了个方向，宁珏在无可隐匿的黑暗中与她共担了同一份凄楚的命运，是被摒弃的，是不合时宜的，不识时务的，不被喜悦的。

长辈们再次打着哈哈了，谢一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，她应该把“但是”和后面的部分都去掉，但缄口不言，话语就从别处冒出。

她说什么都不重要，但要她认可，要皆大欢喜，要李娟娟安心，要堵住悠悠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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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了！”谢女士打断了谢一尘和李娟娟的辩论，面色非常难看。

谢女士暗中拧她肩膀。

对绝大多数观众的审美来说，并不能区分出谢一尘与李娟娟的白蛇有何不同。

连谢女士想打圆场都不知道从何说起，反而是李娟娟像是被戳中了，争辩起来：“白娘子不喜欢许仙，那她还是白娘子吗？这部戏是白娘子，不是嫦娥，就是嫦娥，也有人间情爱，会看看后羿，她去了天宫不也是寂寞么？我觉得你这是用自己的解读来占据别人的解读……”

笑容僵硬，面色惨白，众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
接下来就是要谢一尘的认可了，戏已经演到这儿了，谢一尘不露出笑容，不夸奖几句，她就是给领导下不来台。要她认可，也只是个面子，她不认可又怎样呢？演出照旧，评论家几篇文章就可以把李娟娟捧起，把谢一尘踩下。

还是作家会说话：“我就说，这部舞剧的立意深刻，两位顶梁柱都有着特别的高论，我看呐，这部剧的解读，就是应该这样百家争鸣，有争论就有思考，我非常感动啊！”

谢一尘拎着软弱无力的双腿，裤子上被掐出额外的皱纹，谢一尘略弓着腰，似乎吃力地感受着什么，宁珏忽然站直了，站成一棵袅娜生长的合欢树，怜悯地垂下眼：“出去走走吗？”

谢一尘的悲凉忽然从身下激起，仿佛麻痹的双腿忽然有了愤怒的知觉，不是痛，不是痒，是通贯全身的悲哀，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幻觉，刚才的委屈卷土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