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爹教我，背后嚼舌根是没出息的人才会干的事。你们倒好，说得有来有回的，要不要我给你们递个话本子，把这点出息写下来传遍京城？”

“萧二公子，您这是……”方才还在嚼舌根的几人愣了愣，连忙起身行礼。

茶已经凉了。

陆烬寒端着茶盏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
那声音太亮了，像一道阳光劈进阴翳的厅堂。

凉茶入喉，却压不住胸口忽然加快的心跳。

身量高挑，肩背挺阔，走路的姿态不像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。

陆烬寒的手指停在半空，微微偏头，透过花枝的缝隙看过去。

这些词他听了十几年，早就听腻了。

那几人面红耳赤，张了张嘴想辩解，但在萧驰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注视下，终究一个字都没敢再吐出来。

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头一回，有什么东西不在他的掌控里了。

他松开手指，那痕迹却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，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印。

不过他那个病，也够晦气的，跟他站一块儿我都觉得不吉利……”

还没来得及分辨方才心头那阵异样的悸动，就听见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
他低头，杯中凉茶的涟漪正好映出廊柱上那抹银白色身影的倒影。

起初他会害怕，会躲在被子里哭，会觉得自己真的该死。

他望着花影那头少年朗朗的背影。

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已靠在廊柱上，听了一阵，才大步走过来。

“我说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，凑在一块儿背地里说一个病人的闲话，传出去好听啊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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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肤是边关日头晒出的蜜色，衬得一双眼睛格外亮，瞳仁里像是淬了碎金。眉骨高，鼻梁挺，下颌线条利落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明朗得像塞外的白杨树。

动作行云流水，半点没有京城子弟的规矩做派。

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，那个示意暗处出手的动作，始终没有做出来。

镇国公府二公子，刚从边关回京不到三个月。

可他坐在暗处，指腹上那道红痕微微发烫，嘴角却缓缓弯了起来。

不在他的掌控里——这种感觉本该令他不安。

厅中一时鸦雀无声。

“我说你们这些人，烦不烦？”

“我刚才听你们说了半天，什么灾星、晦气、克死全家——”他放下酒杯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，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几人。

不是因为有什么交集——而是因为这个人回京北那天，骑着白马从大街穿城而过，满城都在传“镇国公府那个在边关杀敌的小公子回来了”。

后来他发现，只要让那些说他坏话的人付出代价，他们就会闭嘴。

陆烬寒认得他。

倒像是军营里出来的——大步流星，带着风。

萧驰也不客气，一屁股坐在他们旁边的空位上，翘起二郎腿，端起桌上的酒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仰头灌下去。

是萧驰。

他透过花影，远远地看着那个少年——看他翘着二郎腿，坦坦荡荡地堵得一群人无话可说。

萧驰又倒了一杯酒，这次没有急着喝，而是端在手里晃了晃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再说了，人家到底是不是克星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？又没碍着诸位吃饭睡觉，何苦把舌头当刀子使？”

“这……萧二公子，我们只是……”

小爷怎么可能看上个病秧子

萧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，嗤了一声：“小爷我没有替谁说话，只是看不惯一群大老爷们嚼舌根。”

他穿着银白色的圆领袍，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。

指尖传来一点微痛，他垂眼看去——方才那少年开口时，他不知何时已不自觉握紧了茶盏，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
再后来，“付出代价”变成了一种乐趣。

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，嗫嚅道：“萧二公子，你为什么要替他这样一个人说话？”

水榭那头，陆烬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他正要抬手，示意暗处的人记下这些声音的主人——

“只是什么？只是闲得慌？”萧驰挑了挑眉。

一个喝得半醉的年轻公子踉踉跄跄地走到萧驰身边。

看他自己灌自己酒，笑得毫无城府。

前厅的方向，忽然炸开一道清亮的声音。

他以为这个少年是在替自己说话。

克星。灾星。晦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