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讯赶来的秦翀关山欲上前，顾云庭抬手阻止，此时膝盖以下已经浸润在泥里，缓缓蠕动着似要将他扯入深处。

“三郎死了，死在叛军攻城那年”

话音暗哑深沉，邵准讲述时，犹如重回当年旧地。

他是个极度自尊的人，隐忍活到现在，无非有信念支撑。

京中的大夫刚施完针，正在开方子，宋元正往屋里瞟了眼，问：“邵大人醒了吗？”

“有事？”声音很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不会这么快，大夫说要清理几日淤毒，你跟我过来。”

他声音沙哑，透着说不清的难受。

许久，邵明姮擦了擦眼睛，起身，“爹爹，哥哥，我去徐州找他。”

但再没机会了。

静谧的沉默，风声如吼。

两人去到小厨房，婢女刚好煮完药，往瓷碗里倒，待她端出去后，邵明姮拉过宋元正的手，撸起他衣袖。

“阿姮，别找了。”

“郎君，把绳子套在身上。”关山确定结扣够牢固，稳稳抛过去，恰好落在顾云庭面前。

旁边的骏马动作越发剧烈，然而，下沉速度越来越快，不过片刻，马首已然沉入泥泞当中，留在表面的后腿，蹬了两下，再无动静。

顾云庭淡声开口，随即解开氅衣带子，任其掉在身后。

“他只会心疼你。”

顾云庭套完绳子，关山和秦翀欲拉他，他忽然摆手，两人停住。

邵明姮蹲下身去，抱着膝盖把头埋入其中，死灰复燃的希望在经历了无限期待后终究落空，她想过好多次，如果真的看见宋昂，她一定要飞奔过去，捧着他的脸，亲吻他，拥抱他，告诉他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失去他。

女儿满面泪痕，眼眶通红，紧紧咬着唇克制哭泣。

宋元正不自在的放下袖子，转过身去。

邵准是半夜醒来的。

“姮姑娘，进来吧。”

邵准望着帐顶，又扭头看向掀开的毡帘。

邵明姮知他别扭，便走到面前说道：“小饼，即便你不如从前那般强壮威猛，你也不是废人，要爱惜自己，不能糟践身子。”

“彼时我受伤加中毒，连累三郎被围困追堵，我命他放下我独自去寻救援，他不肯，反而将我藏起来，独自引开追兵，战至力竭，与他们同归于尽。”

他心疼，抬手，邵明姮趴过去，枕着他手臂呜咽。

门外啪嗒一声，邵怀安回望过去，宋元正手里的瓷盏摔碎，双目睁圆，似乎不敢相信。

邵明姮再一次站在门外，长荣打开门，看见她后，先是一喜，继而犹豫着咽下要说的话。

“阿姮，三郎死了。”

“卜神医说你冬日最怕寒疾，我瞧你如今的脸色便有点不太好，脉搏过缓，你去屋里歇着，回头喝一碗浓浓的老参炖鸡汤。”

邵明姮兀的站起来，浑身冰冷，她转过身往外走，掀起毡帘站到寒风凛冽的廊下，迎着风，最后一丝暖气吹净。

两人面前摆着热茶，不久便见顾云庭从隔断后走出，穿了身银灰色锦袍，面容冷峻，神色如常，进门只瞟了邵明姮一眼，便径直走到太师椅前，坐定。

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邵明姮呆呆望着他。

她要做他的妻子，不用等到生辰再说，只要看见他，她一定立时告诉他。

刚要动，便觉出不妥。

“少将军死了？”

“等一下，”他低头，右脚动了动，冷静道：“下面有人。”

宋元正吸了吸鼻子，丹凤眼中闪过失望：“小甲快回来了，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。”

宋元正跟在她身后，一道儿去往前堂正厅。

邵怀安从后给她披上外衣，“阿姮”

她站了很久，仰着头，不让自己哭，但眼泪仍旧掉下来。

“那我只会觉得自己更加可怜。”宋元正一向好强，不然也不会为着旁人说他男生女相而拼命练功，每回战场都是冲在最前面。

宋元正站在院里，面色有些发白，他搓了搓手，捂在脸上。

关山去找绳子，秦翀趴在远处拂开地上的积雪，直到看见沼泽与平地的接壤处。

“我折返，找到他的尸体，无法安葬，便将其推入樱桃园附近的沼泽地。”

“我陪你一起。”邵怀安起身。

找到邵刺史，找到宋昂。

如今既然目的快要达成，他心中已经没甚生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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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明姮从屋里出来，诧异：“小饼，天这么冷，你为何不进屋里。”

徐州顾宅

“是沼泽。”

邵明姮摇头：“你照顾父亲，我和小饼去，找到后，我会会安葬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