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是顾忌外人在这儿，不好意思过来，又像是心里通透，知道师父在谈他，只沉默地望着他们。

这下，以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。

唐荼荼揣摩：“他是身体不好么？”

唐荼荼隔着十来步远，和杜仲对上视线。

“杜仲心有大志向，立志要发扬疡医。这年头的疡医，跟治病救人走的不是一条路，比寻常大夫要吃更多苦。”王太医道。

没什么味道，细一咂摸，才咂摸出一点淡淡的谷米香。

唐荼荼又打了个寒战。

杜仲十六七岁，该是男性拔条长个儿的时候了，他身量不算特别矮，却不像这个岁数别的男孩子那样，有用不尽的精力和健康体格。

口径这么大的火炮，身边有多少影卫也不安全……

“王伯伯是有心里话跟我说么？”唐荼荼笑问。

“这回随军，我们这样的老骨头，都是坐镇后方的，可年轻的小医官却是要去前线，从阎王手里抢人的。”

王太医不语，半晌，叹了一声：“他是刑余之人。”

王太医：“杜仲是个苦孩子，身骨弱，他自个儿也常常为这个苦恼。”

“老朽两儿一女，只有长子从我衣钵，成家立业之后，做起了别的营生，也就慢慢放下了针刀。我把一身本事教给杜仲，盼着他继承衣钵。”

唐荼荼：“您说。”

这杯由长辈递来的茶，透着点逾了辈分的殷勤。

她一句点破，王太医也不觉稀奇：“哈哈，瞒不过你这孩子，确实是有一事要托付你。”

唐荼荼问：“王伯伯想我帮什么忙？”

王太医：“杜仲非要跟着我去，可我哪里舍得？以他的资历随了军，必定是要往前线派的。”

王太医道：“宫里头的太监都是自小进宫，去势是个动辄要命的手术，一刀下去，底下不通的，就活不了了，往南苑一扔，熬过去就熬过去了，死了也就死了。”

她知道这年代有火器，却总是把火器忘了，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她没见识过，一想到“战场”，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只有刀与剑，火器总是填不进画面里去。

“当初我救他，也是顺手的事，没多想。这孩子感念恩情，认我做了师父。”

“我不想带他上战场，又听说丫头你家要外放去天津了，丫头带上他罢，

唐荼荼觉得自己没那毛病，她单纯是吃得多，摄入热量多，却也没争辩，双手接过薏米茶喝了两口。

炒过的薏米泡水喝，除湿利下，比熬粥顶事儿。”

“什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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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荼荼把杯里的茶水喝干净，提起茶匙，慢吞吞舀了几颗薏米吃，彻底跟王太医的思路分了岔。

这年纪，也该是第二性征发育的年纪，可杜仲肤白无须，走路弓腰……

正院的手术已经做完了，杜仲走出来，白大褂搭在窗台上，沉默地在院子里打水洗手，时不时往这个方向飘一眼。

这少年嗓音偏尖细，说话总是含在舌尖不往外吐字，是自卑的样子。

刑余，是受过宫刑的阉人。

“听工部的廖大人说，蒙古人的火炮比咱们差不到哪里去，一个炮弹下去，能炸出个半丈宽的坑，这一仗不知得死多少人。”

唐荼荼没听懂这词，张嘴要问“什么刑”，脱口的瞬间脑子清醒了。

唐荼荼从没见这少年笑过，见过他的几回，都觉他像把锋利的手术刀，没有鞘，沉默的时候不起眼，只有因为师父受了排挤之时，他才发一发火，刀锋未扬起来，就又沉下去了。

排兵布阵，好像不能坐在大后方，总得站在能看见战场的地方……

王太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捧在手上，望着正院。